我是河南打黑第一案,登封王松案件几百名受害群众中的一个。2000年,就因为我们几个人去河边洗脚乘凉,硬被王松说成是偷鱼的。他们用匕首把我的手臂穿了个通透,手腕被打断,肋骨被跺断了五根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身上那件汗衫被打得稀烂稀烂,血肉模糊。不光这样,王松还让另一个受害群众给我传话:“听说冯长庚想告状,是不是还嫌没挨够?如果还想挨打,我就派几个人守在他家门口,出门就打,让他孩子老婆出不了门。”听到这些话,我两腿发抖,全家人都吓得半死。
2001年4月,我听说登封市公安局来了位女局长,叫任长霞,很有点刚正不阿、执法如山的气魄。但毕竟没见过面,不知道这位女局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。可对王松我是领教够了,万一到任局长那里告状不赢,我就更惨了。但是,不去告又确实咽不下这口恶气。后来,我找到另一个受害人王中央,商量了几次,才决定让他一个人先见见任局长,探探虚实。王中央去了以后,任局长看出了我们这些受害人的心思。她笑了笑说,如果没有什么说的就算了,以后想起来什么可以再说。后来和任局长熟悉了以后,她告诉我,说来之前对王松一伙的犯罪事实就已有所了解。来了之后,群众的一次次血泪的控诉,使她坚定了除掉这个犯罪团伙的决心。
没几天,我就听说王松被抓起来了。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。我终于盼到倒苦水的时候了。我拖着病歪歪的身子,到公安局找任局长。走进局长办公室,我的心嘭嘭直跳,担心会碰钉子。但是任局长很亲切,像一家人一样随和。她听得很认真,不放过任何细节,同时还为我几年间受到的伤害伤心落泪。听完我的诉说,她用力地握着我的手说:“请你放心,我们已经抓住了王松,一定会彻底铲除这个犯罪团伙,再不会让他们祸害百姓。”她还叮嘱我要让乡亲们大胆揭发王松团伙的犯罪事实,让我们相信政府、相信公安机关,团结一致向恶势力作斗争。说实在的,我一个乡下农民从没有和一个政府官员面对面讲过话,更没有听过这么多解气解恨的话。
回村之后,我就向全村的老少爷儿们讲述了和任局长交谈的情况。当时在场的好多人弄清情况后,一下子都兴奋起来。有70多名受害人要求我带他们一块去找任局长。当时,我的心中也犯嘀咕: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合适吗?人家毕竟是局长,咱老百姓说话不知深浅,万一话说得不得劲儿咋办?再说,我与她也只不过见过一次面,人家当局长,热情接待我,可能是出于礼貌,我也不能拿着鸡毛就当令箭啊。但是,大家的情绪已经调动起来了,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去。
见来了这么多人,任局长就把我们安排到会议室,逐个地听大家反映情况,一边听,一边记,一边不时地询问着。她依旧是那么热情,那么认真。我心上的一块石头到这时候才算落了地,为我们这些老百姓找到了伸张正义的公安局长而感到高兴。
过了几天,我们这些人再次向任局长反映情况,任局长发现七十多岁的王中央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,任局长就问是怎么回事,王中央说他有气管炎。没想到就这么平常的一句话竟让任局长记在心里了。临走时,我们刚到大门口,一位民警手里提着一大袋药,一路小跑赶了过来,说是任局长特意送给王中央的,并一再嘱托药怎么用。从那位民警手中接过药袋子,我们那么多人都愣在那里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话了。
2001年夏天,麦子熟了,任局长把电话打到我家里说:“老冯啊,麦子熟了,你和其他受害人联系一下,趁个星期天我组织民警给你们割麦去。”我手里拿着电话,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只听着她从电话那头催问:“怎么回事?咋不说话?”我不是不说话,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啊!我编了谎话说麦子今年成熟得早,都已收完了。任局长遗憾地叹了口气说:“是我工作落后了,以后有事要先给我打招呼说一声。”我连忙说:“中,中,以后一定。”说良心话,这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说得最满意的一句谎话。
2004年4月15日,早上,一位朋友打电话说任局长头天晚上发生意外不幸而去了。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,对着电话破口大骂:“你混蛋!这不可能,这不是真的!”但我心里却一下冰凉,知道没人会开这样的玩笑。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:任局长啊,你没喝过俺一口水,没吃过俺一口馍,就这样走了,你不该呀……我立刻往登封赶,心想也许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。等我赶到登封时,大街上已被送行的人堵得水泄不通。我恨我自己,真想拿头往墙上撞,对这样一位好局长,在为她最后的送行中我却来迟了。(冯长庚)